三 在追寻李嘉诚独一无二的性格品质时,我们应该考察他成长中作用于他的可能的情况,这些情况需要“还原”成我们易于感知的人情世故的实在图景,李嘉诚的心路历程应该是我们能够猜想也能够沟通的。惟有如此,我们才能在沉默和崇拜外获得平常的心态。当少年李嘉诚要独力支持全家人生计时,他会怎样看待这个世界呢?生活的艰难对他的思想和做人产生了什么样的影响呢?因为事后的追述总会让人感叹造化的神奇,如西哲对西方历史的解释,“剧本早已写好,只是等待历史的展开”。解读李嘉诚的人生轨迹仿佛如是。 如前说,李嘉诚有一个正常的童年,并受到的良好的教育。其对李嘉诚的影响是极难得的。马克思曾称赞希腊文明,以为那是正常的儿童,其创造的文化有一种高贵的品质,健康的心态,是后来者不可企及的典范。李嘉诚出身并非大家、 世家子,他出生于小知识分子家庭,在生活和世界的边缘,这种家庭出身的孩子,也是健康的,他们聪敏、灵气、良善、温情,不走极端。但对大部分受过良好童年教育的孩子来说,接下来是青少年时期的一帆风顺,如果没有意外的悲剧使他们颠离生活的轨道,他们将信守自己生活的真理,并以此解释整个生命历程的诸种经验。多数人会由此气宇不大,成为社会里的一类型,而非独特的“这一个”。然而,文明转型的艰苦降临在每个个体生命和家庭,无论自愿或者被迫,他们都必须重新寻找生活的基础,必须重新建构对于生活和世界的认知。在此意义上, 那个时代的草根知识分子及其后代,都在参与着对社会既有规则的改造。对于具体的个体生命来说,是某些偶然的、神秘的因素规定了这样的努力成为悲剧或闹剧,从“自铸伟辞”的革命者沦为神坛下蜷伏的奴婢,或者成为自立法则、自创王国的大师、巨匠。李嘉诚幸运地成为后者。 李嘉诚从小康之家坠入困顿。这种情况使人对世人真面目、世态炎凉有过早的洞察。他所尊崇的父母在生活面前的无力,也一定导致了他对人生的早熟的体验。早熟的生命,总是蕴含着不尊重生命,对人轻视、敌视,对公正平等的深深 的怀疑乃至嘲弄。生存环境残酷,则往往会导致偏狭、报复的心态,导致了机心、谋略、实用等等。 但是儿时的良好教育以及对家庭的责任担当,使得李嘉诚能够避开那种早熟的人生虚无的一面,而对人情世故有着实在的把握:在求人中,生自励自助之心,同时也获得对世界同情的了解和爱。其良好健康的心态发展至此不是偏向乖戾,而是更为壮实,这一健壮的人格,对人性有基本的洞察把握,又绝无幻想、浪漫,即对什么是付出,什么是获得有入骨的理解。而避免感情外露、感情的冲突,在市场上搏杀不无冷血残酷,对敌人的算计能以10年20年为期,其坚忍、工于心计也许正由于这少年时的不幸。 也许对李嘉诚的人生境界影响最大者莫过于其父亲李云经先生了。李嘉诚年少时曾在半夜醒来,看见父亲仍在灯下批改学生作业的背影,这件事给李嘉诚留下了难忘的印象。文明史上总是有一些最平凡普通而也最伟大的场景,充分说明了生命的自我实现形式:无私、爱、无人闻问的付出,只对天地或说自我负责,至于世人理解这生命到什么程度,就不是他所关心的了。对李云经先生这种小知识分子,我们社会里最常见的理解方式是:穷酸一辈子,那么辛苦,什么也没得到,不值得。我们蒙垢的灵性忘记了感动,忘记了正是这样千千万万的人在支撑我们的文明。 从李嘉诚多年以后多次谈及此事看,父亲及其行为已成为一种象征。父亲和那一场景是对李嘉诚人生境界最有力的挑战、警示和支撑。不能只为名利,只做一个名利之徒,人生在世,有可能成就一种高尚的境界。李云经先生的为人,是作为儿子的李嘉诚不可超越的,那一境界只可以追随,可以参照。李嘉诚在社会上再怎么成功,如果他不能像父亲一样对世界有忘我的爱,如果他不具有父亲那样的境界,他就不可能告慰一生穷窘的父亲。 德国大诗人歌德有句广为人颂:我年轻时领略过一种高尚的情操,我至今不能忘掉,这是我的烦恼。对李嘉诚亦如是。领受过,就起作用,成为生命的一部分。 李嘉诚由寄人篱下到富可敌国,也就是短短的几十年时间。个人的生命状况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,然而,我们看不到他有什么张狂和戾气,他仿佛无视自己财富的滋长和力量的扩张,只是沉稳地、老谋深算地注视着下一单生意。这期间既有职业金融家的敬业精神和职业伦理,又有着传统文明对财富的韬晦之术,有着传统的对世道人心的提防。纵观李嘉诚一生,他一直坚定地维护着自己的“规矩”和本分。中西文明在他身上,在他那一代香港商人身上有着较好的结合。 西方文明在中国的展开极为复杂,国人只有在极短的时间里像日本人一样饥渴地、疯狂地学习,更多地时候在自傲与自卑、敌视与谄媚之间徘徊,而西方文明扮演了掠夺者、施惠者、肢解者、友爱者、守旧者、激进者各种角色,最终纷纷被扭曲、消解;教条化的马克思主义成为神权的辩护士,自由主义成为腐败和剥夺的保护伞。传统的命运也是如此。而李嘉诚们在无言中,在亲身履践中将敬业与勤奋、财富积累与本分、自尊与孝顺成功地统一了,正是在这方面,李嘉诚给我们的启示是有益的。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