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,我的一个学生找我来借安迪·沃霍和史坦·布拉克基的作品,说想了解一些有关实验电影的知识。我告诉她,去看<太阳照常升起>吧。它就是一部不折不扣的实验片。
我可以向姜文老师无比崇拜的毛主席发誓,我说实验片并没有揶揄他的意思,我担保它完全基于理性判断。就像我认为他选择拍这样的片子也完全是理性判断,而非失望的影迷所归咎的"糊涂"或者"疯了"等宣泄之词。我们不能忘了这是一个无比强大的导演(或演员)韬光养晦七载后的作品。我找不到他主观上草率自己的任何理由。而宁可相信从一开始,他就坚定了"不走寻常路"——既不重复自己,也不重复别人的坚强决心。
影片从形式到内容,分明都充满了浓厚的实验色彩。四段式结构虽然在今天并不新鲜,但其中涉及到的时空跨度和人物数目却非同小可。东西南北四个空间;1976、1958年两个时间;疯妈、小队长、唐老师、梁老师、林大夫、唐婶等一干人马……可谓天南海北,猴年马月,甲乙丙丁,全一股脑儿装在一个筐里。并且,姜文放弃了用传统的线性叙述来描述这只"筐",它既不是正叙,也不完全是倒叙,而将情节链故意弄得支离破碎,有逆向也有交叉,有铺垫也有断裂,有明喻也有隐喻。始终像一团乱麻,剪不断,理还乱。如果借鉴体操比赛的惯例,这样的叙述方法也许可以命名为"姜文叙"。光是这条姜记"叙述麻绳",就能将习惯和期待听传统故事的人看晕。
另外,在人物的设置上,也几乎看不到什么主次之分,以至于看完片子后,我真不知道到底谁是主角,是房祖名、周韵、黄秋生、孔唯、陈冲,还是姜文自己?所有的人物用笔都很均匀,却不再有"马小军"、"米兰"或者"马大三"那样的光彩。大多演员的表演也乏善可陈。尤其周韵,光是她在片头推出之前的那短短几分钟的出镜——她开口说话和奔跑的神态和样子,就让我们一致惊呼"小燕子"!姜文自己的表演,也生硬和呆滞,完全看不到当年"马大三"的风采。并且,所有的这些情节和人物,都没有任何时代背景。1958年也好,1976年也好,只是一个字幕的注解,无论从服装、道具,还是人物心理、空间环境,都看不到一点时代的气息。敢情姜文存心将这个故事弄成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真空。怎么看也不像个电影,而更像学戏剧的导演在舞台上进行的戏剧片段汇演。
在镜头语言上,姜文仿佛也故意在一边打破禁忌,一边随心所欲。那些莫名其妙的叠化,突兀的大特写,频频的镜头切换,用的是多么惊心动魄。尤其打枪的那个段落,极尽堆砌渲染之能事,跟我在课堂上指出的学生作业的矫情幼稚的毛病似乎没有多大差别。还有久石让的音乐,好听是好听,总觉得是另外一层皮毛。跟电影这个身子搭不上调来。
要准确地用文字来描述这部电影是困难的。直到现在,我甚至不知道怎样来定义这部片子的类型,你可以说它是惊悚片,也可以是情色片、喜剧片、悬疑片、伦理片、风光片。甚至,哪怕你说它是一部励志片好像也没什么不妥。在风格上,我们明显能从那些蓄意的悬疑碎片以及酒神式狂欢的场景里,看到大卫林奇、费里尼或者库斯图里卡的影子。只是,瞅着谁都像,唯独不像姜文自己了。对于这样的一部片子,如果我们不想自寻烦恼的话,还是叫它实验片吧。
焦雄屏说:这部电影有非常多解密的快感,几乎像<达·芬奇密码>般繁复,一旦找到关键,就觉得此片非常清晰和令人震惊。但是,别忘了,观众花钱来影院并没有破译密码的义务。毕竟,看电影不是解密码,不是猜谜语,不是玩智力游戏,不是炼仙丹,它无需另学一套隐晦的语言,或者掌握复杂的公式,背诵深奥的秘方,锤炼高深的思维。唯一需要的,就是你坐在影院里,当灯光暗下来,将自己交给银幕上的声光色影,然后再感受它传递过来的感官的、思想的快感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姜文口口声声所说的那个"好看"的<太阳>并没有升起。或者说,它升起的同时其实就已经坠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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